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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名作

名人笔下的重庆(一):丰子恺之《谢谢重庆》

2017-06-16 来源: 重庆历史名人馆 阅读: 357

       丰子恺(1898—1975),浙江桐乡人,著名漫画家。1942年11月,丰子恺带领全家来到重庆沙坪坝,任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教授兼教务主任。1942年暑假后,他辞去艺专教职,在重庆沙坪坝庙湾租地自建一座简陋小屋,命名为“沙坪小屋”,全家在此定居。这一时期,他积极投入战时重庆文化界的抗日文化活动,创作了大量反映抗战和大后方人民生活的诗画作品,如《蜀江山碧蜀水青》《纤夫》《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》等。抗战后期,丰子恺到泸县、自流井、乐山、长寿、涪陵、南充、内江等地游历,并开办画展。1945年,《子恺漫画全集》出版。1946年4月,举家离开重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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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4年夏天,丰子恺与幼女丰一吟在重庆留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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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子恺创作的漫画《沙坪小屋》

 

       在重庆居住的三年多时间里,丰子恺及其家人从“不恋山城”发展到“谢谢重庆”。初到重庆时,丰子恺思念家乡,曾在沙坪小屋写下一首小诗,称“漫卷诗书归去时,问群儿恋此山城否,言未毕,其摇手。”并贴在墙上,天天观赏,企盼还乡。抗战胜利后,长久期盼的回乡日真的到了,重庆城的友好、安逸却已经让丰子恺难以割舍。不单丰子恺本人,他的儿女们也各自在重庆找到了自己的事业和爱情。这时候,丰子恺重读那首小诗,觉得“无以为颜”。只得苦笑着说自己填错了词,应该是“言未毕,齐点首。”犹豫踌躇多日,终究还是思乡情占了上风。1946年4月,丰子恺卖掉了沙坪小屋,合家迁居到凯旋路等待归舟。临别之际,朝天门在视线里渐行渐远,三年来的苦闷、颓唐、喜悦、安慰一一闪现,丰子恺百感交集,最后汇成四字:“谢谢重庆”!

       本期为大家带来丰子恺的文章《谢谢重庆》。

 

       抗战胜利前一年,民国三十三(公元1944)年的中秋,我住在重庆沙坪坝的“抗建式”小屋内。当夜月明如昼,我家十人团聚。我庆喜之余,饮酒大醉,没有赏月就酣睡了。次晨醒来,在枕上填一曲打油词。其词曰:

       七载飘零久。喜中秋巴山客里,全家聚首。去日孩童皆长大,添得娇儿一口。都会得奉觞进酒。今夜月明人尽望,但团圆骨肉几家有?天于我,相当厚。故园焦土蹂躏后,幸联军痛饮黄龙,快到时候。来日盟机千万架,扫荡中原暴寇。便还我河山依旧。漫卷诗书归去也,问群儿恋此山城否?言未毕,齐摇手。(贺新凉)

       我向不填词,这首打油词,全是偶然游戏;况且后半夸口狂言,火气十足,也不过是“抗战八股”之一种而已,本来不值得提及。岂知第二年的中秋,我国果然胜利。我这夸口狂言竟成了预言。我高兴得很,三十四年八月十日后数天内,用宣纸写这首词,写了不少张,分送亲友,为胜利助喜,自己留下一张,贴在室内壁上,天天观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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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子恺创作的《贺新凉》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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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子恺创作的漫画《胜利之夜》

 

        起初看壁上的词,读读后面一段,觉得心情痛快。后来越读越不快了。过了几个月,我把这张字条撕去,不要再看了!为甚么原故呢?因为最后几句,与事实渐渐发生冲突,使我读了觉得难以为情。

       最后几句是“漫卷诗书归去也,问群儿恋此山城否?言未毕,齐摇手。”岂知胜利后数月内,那些“劫收”的丑恶,物价的飞涨,交通的困难,以及内战的消息,把胜利的欢喜消除殆尽。我不卷诗书,无法归去;而群儿都说:“还是重庆好。”在这情况之下,我重读那几句词句,觉得无以为颜。我只得苦笑着说,我填错了词,应该说:“言未毕,齐点首。”

       做人倘全为实利打算,我是最应该不复员而长作重庆人的。因为一者,我的故乡石门湾,二十六(1937年)冬天就被敌人的炮火改成一片焦土。我的缘缘堂以及其他几间老屋和市房,全部不存,我已无家可归。而在重庆的沙坪坝,倒有自建的几间“抗建式”小屋,可蔽风雨。二者,我因为身体不好,没有担任公教职员,多年来闲居在重庆沙坪坝的小屋里卖画为生,没有职业的牵累,全无急急复员的必要。我在重庆,在上海,一样地是一个闲人。何必钻进忙人里去赶热闹呢?三者,我的子女当时已有三个人成长,都在重庆当公教人员。他们没有家室,又不要担负父母的生活,所得报酬,尽可买书买物,从容自给。况且四川当局曾有布告,欢迎下江教师留渝,报酬特别优厚。为他们计,也何必辛苦地回到“人浮于事”的下江去另找饭碗呢?——从上述这三点打算,我家是最不应该复员而最应该长作重庆人的。

       不知道一种什么力,终于使我厌弃重庆,而心向杭州。不知道一种什么心理,使我决然地舍弃了沙坪坝的衽席之安,而走上东归的崎岖之路。明知道今后衣食住行,受一切的困苦;明知道此次复员,等于再逃一次难;然而大家情愿受苦,情愿逃难,拼命要回到杭州。这是什么原故?自己也不知道。想来想去,大约是“做人不能全为实利打算”的原故吧。全为实利打算,换言之,就是只要便宜。充其极端,做人全无感情,全无意气,全无趣味,而人就变成枯燥、死板、冷酷、无情的一种动物。这就不是“生活”,而仅是一种“生存”了。古人有警句云:“不为无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?”(清项忆云语)这句话看似翻案好奇,却含有人生的至理。无益之事,就是不为利害打算的事,就是由感情、意气、趣味的要求而做的事。我的去重庆而返杭州,正是感情、意气、趣味的要求,正是所谓“无益之事”。我幸有这一类的事,才能排遣我这“有涯之生”。

       “漫卷诗书归去也,问群儿恋此山城否?言未毕,齐摇手。”其实并非厌恶这山城,只是感情、意气、趣味所发生的的豪语而已。凡人都爱故乡。外国语有 nostalgia一语,译曰“怀乡病”。中国古代诗文中,此病尤为流行。“去国怀乡”,自古叹为不幸。今后世界交通便捷,人的生活流动,“乡”的一个观念势必逐渐淡薄,而终至于消灭;到处为家,根本无所谓“故乡”。然而我们的血管里,还保留着不少“怀乡病”的细菌。故客居他乡,往往要发牢骚,无病呻吟。尤其像我这样,被敌人的炮火所逼,放逐到重庆来的人,发点牢骚,正是有病呻吟。岂料呻吟之后,病居然好了,十年不得归去的故乡,居然有一天可以让我归去了!因此上,不管故园已成焦土,不管交通如何困难,不管下江生活如何昂贵,我一定要辞别重庆,遄返江南。

       重庆的临去秋波,非常可爱!那正是清和的四月,我卖脱了沙坪坝的小屋,迁居到城里凯旋路来等候归舟。凯旋路这名词已够好了,何况这房子站在山坡上,开窗俯瞰嘉陵江,对岸遥望海棠溪。水光山色,悦目赏心。晴明的重庆,不复有警报的哭声,但闻“炒米糖开水”“盐茶鸡蛋”的节奏的叫唱。这真是一个可留恋的地方。可惜如马一浮先生所说:“清和四月巴山路,定有行人忆六桥。”我苦忆六桥,不得不离开这清和四月的巴山而回到杭州去。临别满怀感激之情!数年来全靠这山城的庇护,使我免于被发左衽,谢谢重庆!

 

1947年元旦脱稿

 

(《谢谢重庆》一文选自《丰子恺自叙》,团结出版社1996年4月出版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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