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入学习宣传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精神

欢迎您访问重庆历史名人馆!
   

名家名作

名人笔下的重庆(二):茅盾之《‘雾重庆’拾零》

2017-06-16 来源: 重庆历史名人馆 阅读: 284

       茅盾(1896—1981),原名沈德鸿,字雁冰,笔名茅盾,浙江桐乡人。著名文学家。1940年,茅盾来到重庆,任文化工作委员会常委,复刊《文艺阵地》。“皖南事变”后,他曾离开重庆到香港,1942年12月又返回重庆,任“国讯文艺丛书”主编,同时担负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和中苏文化协会的领导工作。在重庆期间,他撰写了中篇小说《走上岗位》,短篇小说《委屈》《报施》《小圈圈里的人物》《过年》等,散文集《时间的记录》,五幕话剧《清明前后》等大量作品;翻译了苏联作品《复仇的火焰》《人民是不朽的》《高尔基传》。1945年2月,他与郭沫若领衔,重庆文化界312人联名发表了《文化界对时局进言》,要求废除审查制度,停止特务活动,切实保障人身自由等,在重庆和大后方引起极大震动。同年6月24日,由郭沫若、叶圣陶、老舍等人发起举行重庆文艺界“庆祝茅盾五十寿辰暨创作二十五周年茶会”;同日,《新华日报》编发祝寿文章,王若飞在第二版上发表《中国文化界的光荣,中国知识分子的光荣——祝茅盾先生五十寿日》一文。

       本期为大家带来茅盾的文章《“雾重庆”拾零》。

 

图片关键词

1945年,茅盾在重庆唐家沱寓所。

 

图片关键词

1945年6月24日,茅盾在重庆文艺界为他举行的“庆祝茅盾五十寿辰暨创作二十五周年茶会”上讲话。

 

       二十九年(一九四○年)我到重庆刚赶上了雾季。然而居然也看见了几天的太阳,据说这是从来少有的。人们谈起去年的大轰炸,犹有余怖;我虽未曾亲身经历,但看了水潭(这是炸弹洞)那样多,以及没有一间屋子不是剥了皮,——只这两点就够了,更不用说下城那几条全毁的街道,也就能够想象到过去的大轰炸比我所听见的,实际上要厉害得多。

       然而“雾重庆”也比我所预料的更活跃,而且也更趋莫明其妙,“雾重庆”据说是有“朦胧美”的,朦胧之下,不免有不美者在,但此处只能拾零而已。

       重庆的雾季,自每年十一月开始,至翌年四月而终结,约有半年之久。但是十一月内,“逃炸”的人们尚未全归,炸余的房屋尚未修葺齐整,而在瓦砾堆上新建筑的“四川式”的急就的洋房也未必就能完工,所以这一个月还没活跃到顶点。至于四月呢,晴天渐多,人与“货”又须筹备疏散,一年内的兴隆,至此遂同“尾声”,故亦当别论。除去首尾两月,则雾重庆的全盛时代,不过四个月;可是三百六十行就全靠在这四个月内做大批的生意,捞进一年的衣食之资,享乐之费,乃至弥补意外的损失。

       而且三百六十行上下人等,居然也各自达到了他们的大小不等的“生活”目的,只看他有没有“办法”!有办法,而且办法颇多的脚色,自可得心应手,扶摇直上;办法少的人呢,或可幸免于冻馁,但生活费用既因有些人们之颇多办法而突飞猛进,终至于少办法者变成一无办法,从生活的行列中掉了队。有人发财,亦不免有人破产;所以虽在雾重庆的全盛期,国府路公馆住宅区的一个公共防空洞中,确有一个饿殍搁在那里三天,我亲眼看见。

       这里只讲一位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的人物。浙籍某,素业水木包工,差堪温饱,东战场大军西撤之际,此公到了汉口,其后再到重庆,忽然时来运来,门路既有,办法亦多,短短两年之间,俨然发了四五万,于是小老婆也有了,身上一皮袍数百元,一帽一鞋各数十元,一表又数百元,常常进出于戏院、酒楼、咖啡馆,居然阔客。他嗤笑那些叹穷的人们道:“重庆满街都有元宝乱滚,只看你有没有本事去拾!”不用说,此公是有“本事”的,然而倘凭他那一点水木包工的看家本事,他如何能发小小的四五万?正如某一种机关的一位小老爷得意忘形时说过的一句话:“单靠薪水,卖老婆当儿子也不能活!”

       这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小暴发户,今天成为“繁荣”雾重庆的一分子。酒楼、戏院、咖啡馆、百货商店、旧货拍卖行,赖他们而兴隆;同时,酒楼、戏院、咖啡馆、百货商店、旧货拍卖行的老板们,也自然共同参加“繁荣市面”。

       重庆市到处可见很大的标语:“藏钞危险,储蓄安全。”不错,藏钞的确“危险”,昨天一块钱可以买一包二十枝装的“神童牌”,今天不行了,这“危险”之处,是连小孩子也懂得的;然而有办法的人们却并不相信“储蓄安全”,因为这是另一方式的“藏”。他们知道囤积最安全,而且这是由铁的事实证明了的。什么都囤,只要有办法;这是大后方一部分“经济战士”的大手笔。如果壮丁可以不吃饭,相信也有人囤积壮丁,以待善价的。据说有一个囤洋钉的佳话,在成都方面几乎无人不知:在二十八年之夏,成都有某人以所有现款三四千元尽买洋钉,而向银行抵押,得款再买洋钉,再做抵押,如此反覆数次,洋钉价大涨,此人遂成坐拥十余万元之富翁。这故事的真实性,我颇怀疑,然而由此可见一般人对于囤积之向往,也可见只要是商品,囤积了就一定发财。

  重庆市大小饭店之多,实足惊人。花上三块钱聊可一饱的小饭店中,常见有短衫朋友高踞座头,居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。中山装之公务员或烂洋服之文化人,则战战兢兢,猪油菜饭一客而已。诗人于是赞美道:劳力者与劳心者生活之差数,渐见消灭了,劳力者的生活程度是提高了。但是,没“办法”之公务员与文化人固属可怜,而出卖劳力的短衫朋友亦未必可羡。一个光身子的车夫或其他劳力者每天拼命所得,或许是多于文化人或公务员,每星期来这么两次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,也许是不成问题的;然而要是他有家有老有小,那他的“生活程度”恐怕还是提不高的。君不见熙熙攘攘于饭店之门者,短衫朋友究有若干?

  “耶诞”前后,旧历新年首尾,风云变幻,疑雾漫漫,但满街红男绿女,娱乐场所斗奇竞艳,商场之类应节新开,胜利年的呼声嘈嘈盈耳,宛然一片太平景象。

  拍卖行之多而且营业发达,表示了中产阶层部分的新陈代谢。究竟有多少拍卖行?恐怕不容易回答。因为这一项“新兴事业”,天天在滋长。而且”两栖类”也应时而生了,一家卖文具什么的铺子可以加一块招牌“旧货寄售”,一家糖果店也可以来这么一套,而且堂堂的百货商店内也有所谓“旧货部”。所谓“拍卖行”者,其实也并不“拍”而卖之,只是旧货店而已,但因各物皆为“寄售”性质,标价由物主自定,店方仅取佣金百分之十五,故与“民族形式”之旧货店不同。此种没本钱的生意,自然容易经营,尤其是那些“两栖类”,连开销都可省。据说每家起均每日约有二千元的生意,倘以最低限度全市五十家计算,每天就有十万元的买卖,照重庆物价之高而言,十万元其实也没有几注生意好做。被卖的物品,形形色色都有,就只不曾见过下列三样:棺木、军火,和文稿。也没有什么好东西,比方说,一件磨光了绒头的毛织的女大衣,标价一百四五十元,立刻就卖出了;这好像有点出奇,但再看一看,所谓“平民式”的棉织品(而且极劣)的女人大衣,在“牺牲”的名义下也要卖到一百九十九元一件,就知道旧货之吃香,正是理所当然了。旧货的物主,当然是生活天天下降的一部分中产阶层,可是买主是哪一路脚色呢?真正发国难财的阔佬们,甚至真阔佬们,对这些“破烂古董”连正眼也不会瞧一眼的,反之,三百元左右收入的薪水阶级,如果是五口之家,那他的所入,刚够吃饭,也没有余力上“拍卖行”。剩下来的一层,就是略有办法的小商人以及走运的汽车司机,乃至其他想也想不到的幸运的国难的产儿。这班小小的暴发户,除了吃喝女色之外,当然要打扮得“高贵些”,而他们的新宠或少爷小姐当然也要装饰一下,于是战前中产者的旧货就有了出路。      

       报上登过所谓“新生活维他命西餐”的餐单,——据说这是最节俭且最富于营养的设计;兹照录该餐单如下:

  一、汤:黄豆泥汤。

  二、正菜:猪肝、洋葱、烘山芋、酱豆瓣、青菜。

  三、点心:糖芋头。

  四、副品:葱花“维他饼”、花生酱、乳腐、维他豆汁、川桔。

       看了这餐单,谁要是还说不够节约,那他就算“没良心”;但是,如果懂得重庆粮价物价,不妨计算一下,这样一顿“新生活维他命西餐”,够一个平常人吃饱,谁要是说花不了一块五毛钱,那他也是“没良心”!一块五毛国币一市斤的米,一个没有胃病的人一个月光吃米就该多少?五口之家,丈夫有三百元的月入,两个儿女如果想进初中,那简直是很少办法;即退一步,不说读书,但求养活,则以每月三百元来养五口,实在无可再节约,而且也谈不到什么营养。

       南温泉为名胜之区,虎啸尤为幽雅,某某别墅对峙于两峰之巅,万绿丛中,红楼一角,自是“不凡”。除此以外,属于所谓南泉市区者,无论山石水泉,都嫌纤巧不成格局,——甚或有点俗气。花溪本来也还不差,可是西岸的陪衬太糟了,颇为减色。这一条水里,终天来往着渡船,渡费每人一毛,包船则为一元。据船夫说:四五年前,渡船一共仅六七只,渡费每人一分,每日每船可得三毛;现在呢,渡船之数为六十余,每船每日可得五元。去了船租二元,仅余三元。够一人伙食而已。今日之五元不及以前之三毛。然而出租渡船的老板们的收入,却是今胜于昔。据船夫说,他的老板就是南温泉一个地主,有渡船八只,每月可得租费四百八十元,一年为六千元强,去修理费每年约共二千元,尚可净余四千元。至于渡船的造价,现在每只约需六百元(从前仅四五十元),八只为四千八百元。一年之内,本钱都已捞回,第二年,所得已为纯利了。但这样的好生意还不算国难财,真怪!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《‘雾重庆’拾零》一文选自《中国现代作家选集——茅盾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8月出版。)

目录结构
    未添加目录
目录